是被騙?還是作假?

(續)第60期方舟與福音﹣2012年2月號

是被騙?還是作假?
由懷疑考古發現的真確性,到質疑操守誠信;由零星的反對聲音,變成大規模的聯署運動,促成的導火線之一,是主張創造科學(creation science)的美國護教組織Answers in Genesis的Dr. Andrew A.Snelling在去年11月3日,公開了他在2010年4月從影音獲得的,關於從亞拉臘山上「木結構」取得樣本的碳14化驗報告,而報告內的測定結果從未被影音披露:四個樣本之中,三個被測定不屬古代;只有一個被測定日期年齡為公元前4,941年,但誤差高達±4,647年,而且有關樣本只經一間實驗室鑑定,沒有再複檢。無論如何,化驗結果並不符合影音在新聞發布會中所稱木結構是4,800年前的古物。報告的科學內容及其含意,經陳崇基在網上為文轉述,梁斐生借YouTube錄影親自講解,在香港以及海外華人教會散播流傳。事件更揭露出不少基督徒學者和科學家,原來多年來在背後曾私下善意規勸影音,就發現方舟的宣稱應謹慎行事,但可惜忠言逆耳。

現於美國牧會的陳崇基擁有聖經考古的碩士學位,他認為很多信徒對聖經考古存有誤解,以為就是用考古去證明聖經的歷史真確性,甚至像電影《奪寶奇兵》一樣去尋寶;但其實考古學不外是歷史學的一部分,只是主要研究物質文明;而所謂「聖經考古」則集中研究聖經世界(包括敘利亞、巴勒斯坦一帶地區)的歷史,以幫助我們了解聖經的背景以及文本的信息。因此,從事聖經考古工作必須尊重學術和科學的客觀要求,不可能由一個非學術機構,未經過同儕評審(peer review)就單方面向世界宣布發現方舟。陳崇基從Snelling得到影音不肯公開的化驗報告全文副本,他經過向其他學者請教後,認為報告內容對影音極為不利,而影音在得悉化驗結果的情況下,仍然舉行記者招待會,則是極之有問題的行為(questionable practice),已經嚴重違反了研究的倫理:「咁係好大件事嚟㗎,因為你有不利嘅數據,你唔攞出嚟,淨係報一啲有利嘅數據。」

梁斐生也認同,影音若要公布「驚世」的發現,就必須有確鑿的「驚世」證據支持。梁斐生說,他本來一直支持影音發掘方舟的事工,2007年更獲影音送贈在亞拉臘山上發現所謂的「巨大木牆」樣本的一小部分,該樣本後來獲香港大學證實是石化木,然而影音一直沒有向他提供樣本的碳14年代鑑定報告;雖然如此,他在各地講道時,仍將手上的樣本向許多信徒展示。他甚至曾向影音提出,可協助安排應用加拿大的機載超光譜遙感(airborne hyper-spectral sensing)技術,來確認方舟遺址及附近一帶的物質材料結構,但影音對建議不感興趣。梁斐生回憶,起初欣見2010年4月影音第三度宣布發現方舟,但當得知最後一次發現的地點又有別於先前的兩個地點,他再仔細審視影音在網上發放的證據,找到更多可疑之處,隨即私下電郵影音的董事會和領導層,表達他的疑問和憂慮;他的提問不獲回應,最後才決定發表〈基本學術規範與理性護教〉。

影音解釋三次公布發現方舟的地點雖然不盡相同,但其實同屬4,200米海拔之上的鄰近地帶,可能是方舟遺骸散落的不同部分。但梁斐生說,根據常理推斷,假如方舟真的分解成不同的殘骸,受地心引力的影響,經過歲月流逝和地理變化,不可能同時正好落於高山同一海拔之上。梁斐生稱,他至今仍感百思不得其解(does not make sense),何以影音從沒發表任何關於2007、2008年兩次重大發現所提取的木牆、稻草、穀物,和器皿等樣本的碳14測試結果。

梁斐生更指出,最近一次的四個「木結構」樣本,三個被驗出屬於近代,影音有需要解釋是否顯示遺址曾被人為地「做過手腳」(foul play)。他懷疑影音有否可能刻意隱暪化驗報告,明知缺乏足夠有力證據,仍高調四處宣揚「99.9%確定發現方舟」,卻同時指責所有批評意見為惡意打壓,甚至威脅對批評者採取法律行動。梁斐生說,他至今仍相信影音是被上帝大大使用的福音管道,影音作為一個媒體過去是成功的,他自言他唯一爭取的只是真相和事實。他不知道影音是否受內部或外人的誤導,因而在方舟考古上犯上技術錯誤,但經過Snelling的披露之後,影音的誠信已經無可避免受損,應由他們自己向支持者和反對者清楚交代和釋疑,以重新贏取別人的信任。梁斐生絕對相信挪亞方舟和全球性大洪水是真有其事,或者方舟的遺骸仍被保存;他甚至乎表示,只要影音願意用客觀科學的嚴謹態度進行,他會繼續支持他們的方舟探索事工,但大前提仍然是影音必須先將手上的證據全部如實披露(nothing but the truth),並收回之前毫無根據的宣稱。

同屬聯署發起人的梁斐生和陳崇基均認為,影音若要認真地從事考古工作,則必須對外公開他們手上的證據,甚至主動邀請多方學者參與檢定,因為考古學的推論不能保證百分百準確。影音明知方舟的發掘工作必然是極具爭議性的,就必須坦誠地面對學術辯證,而非用非友即敵的心態,逃避包括善意批評者的提問。

陳崇基指,舉證的責任全在影音,但現在他們擺出企硬辯駁的姿態,有點本末倒置:「你要話俾大眾聽,你真係prove到㗎嘛,唔係要大眾去prove嗰樣嘢唔係吖嘛!」同時,影音將自己妝扮成受害者,用屬靈字眼呼籲支持者代禱,卻沒有實質回應考古和科學的詰問。陳崇基說,他不會猜測或判斷動機,但科學研究卻有公認的倫理準則,所以可以以事論事。他覺得,一方面影音假借科學之名尋找方舟,但其搜證和驗證過程「兒戲」,立論言過其實(over-claim),距離優良科學(good science)甚遠;另一方面,影音亦不必要地將信心和理性對立起來:「變咗我個感覺起碼係咁樣:唔做就無信心,繼續做先至係有信心嘅。咁但係一味喺度講信心,我哋唔講吓嗰個研究裡面,需要有乜步驟咁啦。咁又將兩樣嘢分家,即係intellect and faith,咁我覺得呢個我就唔接受到嘞。」

以影音選擇性地應用木結構四個樣本的碳14測年報告為例,已經可能犯了「確誤偏認」(confirmation bias)的毛病,任意地剔除違反其先設定論的證據。影音在11月7日、18日先後出版兩份《號外》,點名反駁陳崇基和Snelling,裡面便清楚表明他們的立場:「如果碳14測年法有助於支持我們的理論,我們會將它放在文章的顯著位置;如果它沒有完全與我們的理論牴觸,我們仍會把它放在文章的註腳中;如果它已完全『過時』,我們會把它拋入垃圾箱。」陳崇基同意,碳14測試的結果只應該是其中一個斷代的參考,還需要其他方法的對照檢視;正因如此,就更加不應依賴一個單獨的數據來支持自己的立論。

陳崇基於去年10月在個人網誌發表〈發現方舟的宣稱,聖經考古的回應〉,已經提出:影音的考古證據最少要達到15項要求,才能負責任地宣告他們找到的最有可能就是方舟。他解釋,挪亞的事蹟屬於史前史,連最基本的問題:究竟大洪水在甚麼年代發生,歷代教會也莫衷一是,但這卻是方舟考古必要的先決條件:「我未上山之前,我要諗清楚,我到底要搵到邊個年代嘅嘢呢?⋯⋯因為考古一定講dating呀,係咪?咁我都未解答到呢個問題,我就走上山搵,咁咪變咗自圓其說囉!」但無論基督徒提出任何的年份,都必須同近東歷史、文化遺跡斷層、洪水沉積土層等證據吻合。單單是這個方法學的難題,便足以使尋找方舟成為「不可能任務」,也因此沒有主流的專業考古學家會做這類徒勞無功的發掘。換言之,就算有人找到真的方舟遺骸,也無法用科學方法證明得到。

例如,影音為了反駁Snelling 而抨擊他的年輕地球神創論(Young Earth Creationism)立場,影音因而放棄之前自己主張的方舟屬於約4,800年前的講法,不惜將大洪水的年期推前到公元前13,100-9,600年的舊石器時代;影音同時與其他「極端神創論者」劃清界線,聲稱會改為尋求與主流的科學家合作。但普世性大洪水的理論,與學術界對地球年齡、地理變化、生態和物種演化、世界古文明歷史等的認識根本不能「接軌」,影音的邏輯不單愈見荒謬、不攻自破,而且是鑽入了死胡同:「咁但係你仲走得去呢?咁你走返出去主流嘞⋯⋯我都唔知佢點樣可以走得甩?!」

因此,方舟考古既可說是「壞鬼科學」(bad science),也是「壞鬼神學」,因為歷史學產生的知識,不能用以證成神學的真理;即使找到大洪水的歷史證據,也無法推論出洪水就是上帝對世界的審判,更無法判別事件的神學意涵。所以,除了考古和科學,陳崇基更關注神學和釋經的問題。「亞拉臘」在近東文獻裡面表徵世界的「地極」,未必就等同今天土耳其境內的亞拉臘山;而我們用現代人的世界觀解讀方舟的故事,也可能違背了聖經的世界觀,扭曲文本的整全性。陳崇基重申,他從不懷疑挪亞方舟的歷史性,但如何忠實地閱讀這段記載的意義,卻是影音及其支持者忽略的:「基本上佢哋嘅論調係唔需要有discernment,就總之我 – 就咁跳過去啦,用信心跳過去,whatever that is!」

下一節:做錯事?還是做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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