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6期﹣和平佔中(六)

2014年9月號
代總編輯:龔立人/執行編輯:鄧美美

OWS用作商討的手勢(圖片來源:Occupy Posters

異同比較之五:策略手法
OWS與「和平佔中」皆標榜本身是一場公民直接參與的社會運動。何謂「公民直接參與」?戴耀廷解釋,這是指參與者並非由組織替代及承諾。即使參與者從屬某團體或政黨,亦只能以個人身份參與行動。因此,這場運動沒有採用團體大聯盟的方式來帶領,亦不用建立起嚴密組織。它由願意協助工作的參與者,以個人身份協助統籌工作。捐款亦設有上限。每位捐獻者只可以作10,000元或以下的一筆過捐款。此舉一方面顯示市民支持的廣泛程度,另一方面防止被人指行動受某些「金主」所操控。[72]

至於訴求方面,OWS較「和平佔中」繁雜紛紜,這「亂局」甚至一直被歸究為OWS失敗的主因。然而,對OWS倡議者及參與者而言,明確俐落的清單無疑易於管理,甚至有利共同協作,但更可能出現的是意見不一,導致內部分化。[73]反之,容納多元議題才是OWS整個運動的活力源頭,亦是表達「公民直接參與」的手法,體現個人自主、平等精神之所在。 有評論認為,OWS最有趣的概念是:「缺少的不是訴求,而是程序;缺少的是政治本身。」因此,干脆在佔領的空間裡,展示另一種政治型態,「使人們互相見面、提出和交換意見。」[74]

在策略上,「和平佔中」跟 OWS有三大共通之處:

一・商討式民主
「和平佔中」跟OWS同樣強調「商討式民主」,但兩者在應用時間和場域上有別。最明顯莫過於OWS本身沒有行動蘊釀期,「商討式民主」乃直接應用在行動現場上。相反,落場佔領是「和平佔中」的最後一步,而「商討式民主」則是整個行動蘊釀期的重點,亦是預計用上最長時間的一環。商討不僅為求解決公共糾紛,達成各方對普選方案的共識,亦期望藉此建立「投票式民主」以外的政治文化與氛圍:讓市民擁有作選擇的民主權利外,能經過詳細的商討程序,充分掌握各項選擇的資料,並了解不同意見者背後的理念及論據,才作決定。當然,商討結果不一定能達成一致意見,但起碼那是絕大多數參與者都能接受的一個結論,而且他們都是知情的(informed)。故此,得出來的「共識」是「知情下的共識」(informed consensus)。[75]

戴耀廷在其著作裡,曾詳盡解釋「和平佔中」選擇側重「民主商討」過程的原因,其一是針對政府處理公共紛爭的方式有欠妥當。由於政府最常用的解法方式是諮詢,但不管是成立諮詢委員會抑或是發布文件作公眾諮詢,皆在政府預設的議題及範圍下展開,包括資料提供、意見選取及記錄,以至是最後決策,全在官僚手上。另一方面,即使採用更大參與率及影響力的公投方法,亦未必等同取得社會上最大的共識。因少數意見無法藉公投與大多數意見達成某種妥協。故此,戴耀廷認為「商討」能夠補足上述兩種方法欠缺的關鍵元素:一是受公共紛爭影響的人有機會參與商討程序,討論彼此間的分歧;二是他們有機會就解決方案尋求共識決。 然而,採取「民主商討」背後有一個最根本的假設,就是「此項公共紛爭的分歧程度並不至於難以化解,若已達到嚴重兩極分化的程度,結果可能是這社群(國家)要分裂為兩個至多個社群,不再同處,紛爭才得以避免。」[76]

自商討日(一)過後,社會意向不僅未見走向共識,泛民內部更因「公民提名」持不同立場,而各走極端。今年1月17日,戴耀廷在臉書貼文寫下「商討十訣」,重申「商討」的前設 1)彼此平等;但同時 2)處身的社會卻是多元;而「商討」的目的:3)不是辯論,而是 4)以對話及妥協來尋求共識。因此,「商討」時應有的態度包括:5)我雖相信自己的觀點,但我知道自己有可能是錯的;6)我會尊重別人,即使我不同意他的觀點;7)我會真誠地表達自己的想法;8)我會用心聆聽別人的觀點;9)我會反思是否堅持自己原先的觀點;及 10)我信任別人都會用同樣態度去商討。[77]

因訴求紛紜、立場不一,令OWS飽受抨擊的局面,「和平佔中」也無法倖免,而且更面對內外夾攻。還未到商討日(三)讓佔中參與者投票選出方案供民意授權前,泛民內部已不斷施壓要求把「和平佔中」劃定普選底線,尤其要對「公民提名」的立場表態。 一如OWS解釋,包納不同訴求為的是體現民主商討精神,戴耀廷於一月底撰文時已指出,要求表態者「可能對『和平佔中』的性質搞錯了」,只看重公民抗命那部分。他強調,「和平佔中」本身不是政治團體。它亦不是沒有底線,其底線就是國際標準 。而「和平佔中」現階段的角色是「一個商討及決策平台」,因此「不適宜表明是支持哪一個方案或是否要求一定要有公民提名,不然那對各方案的支持者是不公平的。」同時,亦好讓所有參與商討人士「掌握更多的資料,能在知情情況下參與商討及決定」。而文末再重申「商討十訣」。[78] 如此重複強調「商討態度」,正因他視這為公共紛爭能否解決的關鍵。

然而,這沉浸逾一年的商討文化,是否能夠在本地政治土壤裡落下種子?抑或終究只是入場佔領的指定動作,猶如過眼雲煙?

5月6日全民政改商討日,「和平佔中」踏入「授權」階段,逐步走向「抗爭」。商討日(三),逾2500名佔中參與者從15個國際專家評定為符合國際標準的普選方案中,選出3個均具「公民提名」元素的方案,交予6月22日舉行全民投票,授權選出一個作為佔中方案。然而,這場投票過程及結果,卻是「民主商討」精神的一場最嚴峻考驗。商討日(三)當天,有團體以「踩界方式」,動員未曾參與商討日(一)、(二)的支持者,到場填寫意向書投票。而意見相右的另一方雖表示尊重投票結果,卻於事後指斥「程序不民主」,甚至形容是次投票是「篩選」或「小圈子選舉」。[79] 有報章社評認為,其實佔中投票結果毫不意外,因佔中參與者「先天上就有單一傾向」,[80] 縱然當中有百餘票投向支持溫和方案,但溫和派在佔中運動已明顯被邊緣化,並揚言需要分道揚鑣,另起爐灶,以爭取更多民意支持。[81] 泛民內部分裂呈白熱化,凝聚更為乏力。而單是泛民內部分歧之大,亦足以摧毀「民主商討」的根本假設,紛爭未能化解之餘,裂痕正日益加深。

戴耀廷去年底接受訪問時曾論及這可能出現的情況:「這是民主的一課,a lesson to learn,我們目前需要學的,正是這功課,這亦是我們需要面對的挑戰。唔~, 講民主嘅素質, buy我這種講法的,相信大部份都會buy,然而~最後能否做到呢?~未知!這需視乎將來情況。其實,不止是激進泛民,溫和泛民亦要面對,因為~有可能大家buy一個『激』的方案,不選『溫和』的。如果得出來的top方案,並不是你想要的方案,卻可能要為這方案佔中,你甘願嗎?你只為自己要的方案佔中?還是為一個經民主程序決定的方案而佔中?這~才是真正的挑戰所在! 無法做到,就意味徹底失敗!若香港的民主派無法做到~嘥氣啦,算吧,不民主,也沒所謂了!~原來我們還未mature去到這個地步,講民主,又有何用呢?給你民主的選舉制度,你又豈不是在裡面打餐飽!」

觀乎發展,外界已預期「佔中」行動必然出現。但會否如OWS般,在佔領場上採用「商討式民主」?戴耀廷表示,佔領現場最難做的決定,是去留問題。不過,從反國教或其他地方的抗爭經驗總結所得,在非暴力抵抗之中,事前民主比即場民主穩妥。儘管渴望做到即場民主,但他同意現場首要是堅持非暴力原則:「第一步要做好的,是非暴力訓練及情緒管理。這不用講民主與否,反正大家同意了,問題只在於能否做到。」

二・非暴力與公民抗命
戴耀廷於《心戰室》導論裡,提到非暴力行動最重要的目的,是要「令公民明白,他們有能力拒絕執政者繼續沿用現行的管治方法,並產生出規限政府權力的意願。」而公民抗命,雖涉及不合法行為,但卻是甘願承擔罪責,其目的「是要感動社會內的其他人,讓他們看到現行的一些法律或制度是不公義的,促使他們支持把有關法律或制度改變為合乎公義的。」用於香港,就是要讓人醒覺到一個不符合國際標準的特首選舉,是不公平、不公義。[82]

有認為公民抗命的理念與實踐早見於70年代香港的基進運動,被警察抬走、拘捕、檢控甚至坐牢,對當時的行動者而言,是家常便飯。[83] 但陳健民認為:「以前長毛〔梁國雄〕自稱是『公民抗命』,在我們的概念裡,卻不是『公民抗命』。我們尊重法治,因此我們主動承認罪責,不作抗辯。整體精神並非為破壞法治或對整個法律有質疑,而是assume〔前設〕有法治,亦appreciate〔欣賞〕有法治,才會『公民抗命』。」

不過, 陳健民指出,公民抗命只能對不太極端的政權有效,並非處處適用,就以內地和香港比較,兩地情況很不一樣:「香港這地方,尚有這扇『一國兩制』的屏障相隔,讓我還可以相信,這裡不會隨便弄死一個人,還可以號召人去做這件事,公民抗命尚能產生一絲果效。」換是國內,根本「無得做」:「 公民抗命本身其實相當有趣,它並非要破壞法治,甚至是相當相信法治,才會進行公民抗命。 如果覺得社會根本沒有法治,或則革命,同佢死過;或則退縮,不作無謂犧牲,就似現時的中國大陸。這樣,是不會進行公民抗命的。」

儘管OWS與「和平佔中」多番強調及高舉非暴力抗命,但在當權者眼中,依然被定性為反政府、是恐怖主義、是動亂。去年九月下旬,中聯辦宣傳文體部部長郝鐵川在報章撰文,表示擔心佔領中環先例一開,仿效者很可能接踵而來,將香港推向動亂的地步。[84] 其實,這些指控忽略了「非暴力」與「公民抗命」這兩個理念背後,其實存著對壓迫者的信任,只不過兩者的信任基礎不盡相同而已。

按照羅爾斯(John Rawls)對「公民抗命」的說法,惟在實施憲政及重視公義的社會裡,公民抗命才會湊效。[85] 行動者是以公民身分,對抗不義惡法,藉以糾正政府的行為,完善現存制度。因此,公民抗命並非旨在革命推翻,恰好相反,正展示了行動者作為公民,其對憲政法治制度的信任、尊重和擁護。

至於非暴力抵抗,依據德賽(Narayan Desai)的解釋,人性是每個人所擁有的,不管水平有多低,故此並無預設對應的道德門檻。[86] 甘地自創“Satyagraha”一字,揉合起梵文的「堅持」(satya)與「真理」(agraha)兩字,就充分闡釋他心中的「非暴力」理念,並為「非暴力」訂下一系列行為準則,例如 1)放下憤怒,既不報復也不害怕對手的攻擊或懲罰,更要克服內在的憤怒;2)不羞辱對手,若他人羞辱你的對手,要以性命助其捍衛;3)不要造成公開爭執,也迴避可能造成公開爭執。僅此可見,非暴力是日常生活多於手段,是信念多於策略,是轉化而非脅迫,期望能夠改變人心,包括對手。真正的非暴力惟在日常生活中自我反思、不斷操練和內化,方有可能達致。

充滿新社運特質的OWS,列明參加者必須恪守的非暴力原則,以提升這運動的道德力量。行動守則包括1)不煽動及唆使暴力對付警方及行人;2)尊重多元化策略,但於行為前應考量到個人行為將影響整個團隊形象。只要一個人使用暴力,就難免令人誤以為所有與會者認同暴力。而驟似為個人使用暴力留一線的「多元化策略」,其核心精神在於堅守「去中心化」、強調「個人自主」及共識決等新社運特質。行動者一旦不幸遇上武力鎮壓,自我防衛的主要工具絕非肢體,而是相機。[87]

反觀「和平佔中」,佔領是最後手段。發起人選擇在教會內宣告運動開展,並懷著信仰感召來推動,正好突顯「愛與和平」 這非暴力元素。而箇中涉及的正義判斷與道德選擇,還有發起人的信仰背景,教會難以置身事外。事實上,除切身相關的政界人士或社運中人外,信徒可算是自發討論「和平佔中」最為熾熱的群體,坊間媒體亦時有報道。教內亦有堂會或機構舉辦關於「和平佔中」講座,舉辦小組討論。「公民抗命」會否得罪上帝? 是否合符聖經? 更多的提問觸及信徒應否支持「公民抗命」、其底線及參與度等問題。

綜合起來,教內關注焦點之一,落在「犯法與守法」的問題上。有牧者公開指斥公民抗命實為煽動人違法,而基督徒該守法,和平行事,惟獨遇上極其不義之事或處境,方可反抗。[88] 而另一關注焦點,就是論及「目標」與「手段」的關係。有意見認為,若只問「應否或可否公民抗命?」, 是出於教條主義道德思維,是「問錯問題」,卻忽略了手段與目標應當相稱匹配,價值一致。而手段往往比目標更重要,因手段由我們決定,是踐行本身,將塑造我們的品性和人格。論者擔心,「和平佔中」的理念雖有基督教成分,終究仍是政治較勁、聚眾脅迫的手段,質疑這樣的行動是否與基督徒的身分相稱。[89]

不過,亦有學者認為「佔」或「不佔」並不是問題核心,「和平佔中」帶來最大的挑戰反而是把管治系統「不公義化」,向它宣告不信任、不合作,甚至以自虐形式任憑它處置,以昭示其「不公義」。然而,如何控制這種「不信任」在「憲政」範圍內,而不至發展為全面不信任,將是佔中者最需處理的問題。[90] 再者,從甘地與馬丁路德.金皆是遇刺身亡的遭遇可見,運動本身承載著強大張力與尖銳矛盾。若公民抗命的一方所提的建議,被指不設實際或不合時宜,雙方又不肯妥協,衝突就會升溫。儘管高舉非暴力,恐怕至終難逃暴力發生。[91]


注釋:

  1. <「和平佔中」問與答>,《佔領中環:和平抗爭心戰室》。戴耀廷著。香港:天窗出版社,2013年,頁56。
  2. 莎拉.馮.吉爾德:<佔領華爾街運動如何改變一切>,《我抗議 — 佔領華爾街,改變一切!》。莎拉.馮.吉爾德及《YES》雜誌成員著,睿容譯。新北市:廣場出版,2012年,頁30。
  3. 佔領華爾街的時代精神>。《阿策歐泥》網誌。(瀏覽日期:2014年2月10日)
  4. 戴耀廷:<「和平佔中」七個元素>,《佔領中環:和平抗爭心戰室》。戴耀廷著。香港:天窗出版社,2013年,頁38。
  5. 戴耀廷:<以商討解決公共紛爭>,《佔領中環:和平抗爭心戰室》。戴耀廷著。香港:天窗出版社,2013年,頁125-134。
  6. https://www.facebook.com/benny.tai.186/posts/10151799235540044 (瀏覽日期:2014年5月5日)
  7. 戴耀廷:<佔中與商討十訣>(2014年1月28日),《蘋果日報》。(瀏覽日期:2014年5月5日)
  8. 激進派溫和派各有不滿>(2014年5月7日),《蘋果日報》。(瀏覽日期:2014年5月7日)
  9. 社評:佔中公民提名合流.政改情勢滑向深淵>(2014年5月7日),《明報》。(瀏覽日期:2014年5月7日)
  10. 李先知:<佔中遭「佔領」.溫和泛民嘆太天真>(2014年5月7日),《明報》。
  11. 戴耀廷:<和平佔中」七個元素>,《佔領中環:和平抗爭心戰室》。戴耀廷著。香港:天窗出版社,2013年,頁37-38。
  12. 葉蔭聰:<「佔中」裏的香港基進運動傳統>(2013年7月23日),《評台》。(瀏覽日期:2014年1月7日)
  13. 郝鐵川:<佔中勢將港推向動亂>(2013年9月20日),《大公網》。(瀏覽日期:2014年5月5日)
  14. John Rawls, A Theory of Justice (Cambridge: Belknap, 1999), 321. 引述自郭偉聯:<「公民抗命」的「激進」>,《時代論壇》網頁。(瀏覽日期:2014年5月10日)
  15. Narayan Desai, letter to Françoise Pottier (January 27, 1986),引述自<註釋>第26項,《耶穌與非暴力》。溫克著,陳永財譯,香港:基督教文藝出版社,2013年7月初版,頁95。
  16. 納桑.史耐德:<無領袖,非暴力:多元化策略於佔領華爾街運動所代表的意義>,《我抗議 — 佔領華爾街,改變一切!》。莎拉.馮.吉爾德及《YES》雜誌成員著,睿容譯。新北市:廣場出版,2012年,頁74。
  17. <港福堂吳宗文:信徒不應公民抗命爭政治權利>(2013年4月17日),《主場新聞》。(瀏覽日期:2014年5月10日)
  18. 𧝁智偉:<「佔中」與公民抗命:基督教倫理辨識的一次示範>(2013年9月8日),《時代論壇》第1358期。(瀏覽日期:2014年5月10日)
  19. 郭偉聯:< 支持「佔中」要注意的問題 >(2013年9月15日),《時代論壇》 第1359期。(瀏覽日期:2014年5月10日)
  20. 郭偉聯:<更高的命令:公民抗命的信仰反思(下)>(2013年5月5日),《時代論壇》 第1340期。(瀏覽日期:2014年5月10日)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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