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6期﹣和平佔中(二)

2014年9月號
代總編輯:龔立人/執行編輯:鄧美美

圖片來源:occupywallst.org

佔領未停
在OWS官方網頁上[12],表明是次佔領行動的靈感來自阿拉伯之春[13],以及同年在歐洲各地湧現的抗爭運動,尤其是西班牙M15運動[14]。回望2011年,抗爭聲浪確是隨處可聞,連美國《時代》周刊亦選擇「抗爭者」(protesters)為該年度的風雲人物。如此席捲全球的社運浪潮,像重回上世紀60年代的歴史軌跡。當時歐美各地相繼爆發抗爭運動,如黑人民權運動、女權運動、環境保護、反核、反戰示威,以及1968年法國學運「五月風暴」等。研究社會運動的學者稱60年代湧現的各式抗爭為「新社會運動」(下簡稱「新社運」),以茲識別於傳統社運的理念與模式:即指由科層組織如工會或政黨,自上而下領導,並動員人力資源,結集龐大社會力量,藉以對抗資本階級,甚或爭奪國家權力;而其抗爭範疇,不離政治與經濟兩大範疇。

反觀新社運,除抗爭議題廣泛多元外,亦堅持「反權威、反層級、自發、自主」的理念,側重由民眾自發組織,直接參與,自主地表達與行動。一方面,它排拒由所謂「專家」、「權威」,或是政黨和工會等科層組織來擔當領導;另一方面,它亦如「左派」般質疑自由市場及資本主義體制,反對經濟發展邏輯,抗拒國家和市場力量不斷介入和侵佔日常生活。

正由於不要「被代表」,也不想「被騎劫」,故它的抗爭場域不是議會,而是民間社會,就於日常生活中開展。參與者走在一起,建構新的身分、價值與文化,並在抗爭場域中預演(prefigure)出來。新社運還有一項特徵,就是善用媒體,尤其懂得運用社交網絡的力量來協助推動。行動策略方面,它不再依循傳統社運的回應(reactive)模式,一味等待政治機會;而是採取積極(proactive)的「直接行動」(direct action),擺脫制度牽制,中斷社會運作,創造機會,奪回自主權,藉以表達主張和訴求,迫對手回應。

雖然「直接行動」帶有無政府主義色彩,但不等如亳無組織,純粹地自發即興。有學者形容,它其實是「一種社運的組織創新」。每位行動者除加入聯繫小組(affinity group),亦會參與不同功能的委員會,彼此平等,自由表達和討論。若有任何提議或動議,均要經過繁複的商議程序,最後交由聯繫小組予以確認或提出反對,務使全體達成共識,實踐所追求的真正、直接的民主。行動上,秉持非暴力及公民抗命的原則,作好隨時被捕的準備,藉以突顯制度的暴力和權力不平等,同時也鞏固起本身的道德基礎。此外,強調行動先於理論。相信在行動中,可觸發更多反省與分析,思索進一步行動。至於策略手法,既包括塗鴉、惡搞、辦獨立媒體、招集民間記者以抗衡主流媒體的報導;亦包括圍堵、闖入或佔領等。而每次行動前,均會仔細策劃,衡量目標、過程與後果,並在現場再作評估和討論。[15]

誠然,社會運動不管新舊,內裡形形式式的手法盡都可視為抗爭戲碼(protest repertoire) ,冀能爭取公眾支持,向對手施壓。從60年代歐美到2011年全球各地,由佔領工廠校園、街道橋頭、到佔領廣場、政府機關,「佔領」已是抗爭者公認為有效的常用戲碼。

抗爭戲碼
美國人文地理學者David Harvey及法國哲學家Henri Lefebreve均指出,資本主義體制是透過空間來呈現和存活。[16] 城市的空間規劃,除用來發展經濟、促進效益外,亦兼具規範民眾行為和生活模式的政治作用。2011年曾經參與「佔領中環」行動的許煜,在其著作裡解釋「佔領」的意義。 他認為「佔領」是「重奪權力與空間」,但不止是佔據具體空間,而是「在空間上,改變了對街道以及空間的詮釋,同時亦改變了街道以及公共空間的功能。」再者,「佔領」也關乎時間,是重奪屬於「我」以及「我們」的時間的方法。因此,「佔領」行動就是「一種全新的生活和感覺,如何在一個不可能的地方發生」。[17]

按此理解,「佔領」本身既是手段,也是目的,藉佔領行動,在那時空裡呈現並預演新的社會形態。而作為抗爭戲碼,「佔領」的好處亦在於成本低,操作較簡單,並容易模仿;又因行動者長期而固定結集一處,配合獨立媒體和社交網絡的傳播,有助動員及加添後續力量。即使是旁觀者,一旦置身現場,每能受到感召,激發其意識覺醒。[18]

而開宗明義以「佔領」為主打戲碼的OWS,能於瞬間發展為全球社會運動,正好顯露這戲碼的優勢所在。OWS開始首兩週,並沒有引起主流媒體關注。直至紐約市警察於九月底及十月初,兩度向遊行人士動武,頓成媒體焦點,亦令各方團體和民眾陸續加入聲援。在社交網絡Facebook及Twitter裡,採用「佔領(再加上地名)」為用戶名稱的登記數目急增。到十月中旬, 當呼籲全球一起佔領的號召發出,世界各地就有近千個城市「複製」了佔領行動,如同遍地開花,高呼「我們民眾」(we people )有權創造一個為99%存在的世界。

OWS官方網頁對這場運動的本質和定位的剖析,充分呈現其新社運特質。網頁形容這不止是一場抗爭運動,更是一場對自己、對國家負責(accountability)的行動、一個徹底的社會改革。參與者已不相信議會代表,亦看不到手上選票能帶來甚麼改變。因此,這裡就是「直接民主」的實踐場地,場中沒有領導,而是自主地運作。為要容納更多民眾參與,故沒有提出一套簡單的訴求,縱使遭到坊間猛烈批評。它亦沒有設下底線,也沒有所謂 「發言人」,甚至不去預期要達致甚麼效果。這裡無分膚色、性別或政治信念,所有人都是領袖,彼此只有一個共通點,就是大家都屬於那99%,無法再忍受貪婪腐敗的1%,並矢志恪守非暴力原則。[19]

評價成敗
「反權威層級、自發自主」這新社運鮮明標記,在OWS的操作中顯露無遺。佔領現場由名為「紐約市大會」(NYC General Assembly, NYCGA)居中協調,助參與者得享平等機會發言,而所有提議均採取共識決。有評論指出,這種「我們都是領袖」的反科層作風,其實可溯源於1960至1970年代的女權運動及同性戀平權運動,以至1990年代末湧現的反全球化運動。抗爭者這樣安排,正是為了竭力避免複製自己所力抗的專制架構。[20]

不過,亦因OWS沒有科層組織,且訴求紛紜,不夠清晰具體;再加上採取商議程序繁複的共識決,最為主流媒體、學者或傳統左派垢病,抨擊OWS太過講求道德, 過於浪漫,結果落得混戰一場,徒勞無功,失敗告終。但發起OWS的網絡雜誌Adbuster認為,主流媒體不斷追問OWS目標何在,根本是問錯問題。因為打從一開始,佔領就是目標,而佔領過程中,以直接民主的方式討論問題、目標與策略,這過程本身就是一種民主實踐,也是一場對體制反思的運動。[21] 另一位倡議者David Graeber 於OWS兩週年被問及有否對OWS運動成效感到失望時說:「我個人確信,若不是我們,羅姆尼(Willard Mitt Romney)可能已成為我們的總統。」他認為,行動者嘗試創造一個環境,讓人能聽得見民眾的聲音:「我想,我們做到了!我們亦嘗試在美國建立這種前所未有的民主文化,任重而道遠。」[22]

事實上,OWS的確成功動員不少從未涉足社會運動的民眾投身,而普羅市民亦開始意識及關注社會不平等與貧富懸殊的狀況,媒體的相關報導也相應增多。[23] 那99%的民眾聲音一旦響起,就再不能置若罔聞。

儘管OWS沒有提出具體的政策主張,甚或參與者也懷疑自己手上一票的效用,但至少在美國的民主體制下,仍迫得從政者要重新思考政策方向,回應民意,否則足以影響選情,令權力易手。佔領行動發生近一個月,總統奧巴馬表態,稱自己是站在抗爭者的一方,這是身為總統所能夠做、又至為重要的事情。翌年總統大選,他就提出考慮徵收富人稅及減輕學生償還貸款的負擔。[24] 至於OWS發源地紐約市,曾參與OWS、民主黨的白思豪(Bill de Blasio) 當選市長,得票率高達73%。他於今年元旦日發表就職演辭時承諾,要成為那99%的市長,掃除貧富懸殊,終止經濟和社會不平等,並提出具體政策方向,包括向超級富豪徵稅,所得稅收將用作教育經費及興建更多廉價房屋。[25]


注釋:

  1. OWS官方網頁http://occupywallst.org
  2. 阿拉伯之春:2010年起,在西非和突尼西亞等阿拉伯國家發生一連串爭取民主及經濟改革的抗爭運動。最先出現的是於2010年底突尼西亞的茉莉花革命。一名26歲突尼西亞青年因警察濫用職權及壓迫侮辱而自焚抗議,觸發空前的反政府示威,成功推翻執政23年的總統本.阿里(Ben Ali)。其後,在阿爾及利亞、埃及、也門、敘利亞、約旦、巴林及利比亞等地,皆出現抗爭運動,席捲整個阿拉伯世界。
  3. 西班牙M15運動:這場運動沒有任何工會或政黨組織介入,由社交網絡自發串連起群眾,尤其是失業青年及學生,於2011年5月15日開始佔領街道,又在馬德里太陽門廣場及巴塞隆拿等城市的主要廣場野營,舉行公民集會。其後,行動遍及全國共58個城市。訴求包括要求真正民主,改善失業及住房問題,但亦有濃厚反體制、反政黨、反資本主義制度氛圍。結果,執政黨勞工社會黨在大選中落敗。
  4. 葉蔭聰:《直接行動》。香港:進一步多媒體,2010年,頁31-50。
  5. 周峻任:<都巿建設、本土身份與社會運動>(2012年6月),瀏覽日期:2013年12月20日。
  6. 許煜:《佔領論:從巴黎公社到佔領中環》 。香港:圓桌精英,2012年,頁63, 70-71。
  7. 何明修:<佔領即是一種抗爭劇碼>,《我抗議 — 佔領華爾街,改變一切!》。莎拉.馮.吉爾德及《YES》雜誌成員著,睿容譯。新北市:廣場出版,2012年,頁10。
  8. http://webcache.googleusercontent.com/search?q=cache:onC4X7zTCbIJ:www.nycga.net/resources/faq/&client=safari&hl=en&strip=1(瀏覽日期:2014年1月10日)。
  9. Heather Gautney, “What Is Occupy Wall Street? The History of Leaderless Movements”(2011年10月11日),瀏覽日期:2014年1月10日。
  10. 張鐵志:<佔領華爾街與民主覺醒>,《時代正在改變 — 民主、市場與想像的權力》(電子版)。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頁404-405。
  11. Occupy Wall Street Founder David Graeber on the Movement’s Future”(瀏覽日期:2014年1月10日)
  12. Milkman, Luce and Lewis.  “Changing the subject: A bottom-up account of Occupy Wall Street in New York City”, (瀏覽日期:2014年1月10日)
  13. 奧巴馬回應佔領華爾街運動稱站在示威者一邊>(2011年10月19日)《中國新聞網》網上版,瀏覽日期:2014年1月12日。
  14. 鄭瑞耀:<紐約新市長   自由主義新希望>(2014年1月7日), World Journal.(瀏覽日期:2014年1月12日);Nicky Woolf.  “How Bill de Blasio became the mayor for the 99 per cent”, News Statesman.(瀏覽日期:2014年1月12日)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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