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4期﹣逆向歧視:性傾向歧視立法的後果?(九)

(續)2013年10月號第63﹣64期(九)
總編輯:葉菁華/執行編輯:鄧美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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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內法外
每次觸及同性戀議題的法例訂立,討論就徘徊於多數與少數、道德與法典、私人與公共的界線之間。 1990年,布政司霍德在同性戀非刑事化動議辯論上,特別提到「多數人對少數人應持什麼態度」:「大多數人只在極需要顧及更廣泛的公眾利益時,才應將其意見加諸少數人身上,否則就應以最大的靈活性處理。事實上,很多人都以一個社會對少數人的容忍程度,來衡量這個社會的文明質素。」[87] 

「社會未有共識」一直是特區政府多年來拒絕立法原因,支持立法者一再提出,訂立反歧視法,不應是少數服從多數,而是要多數尊重少數。戴耀廷在「國際不再恐同日」街頭論壇上,亦表示同意這種說法,但問題是立法過程須經由立法會審議通過,亦即意味要大多數人認同有需要立法。他認為,基督教團體對性傾向歧視條例有疑慮,擔憂宗教自由得不到保障,以及其宗教觀點受影響,上述訴求都是合理:「因為不同性傾向人士或同性戀者的權益需要保障,同樣地,所有人的宗教自由亦要受到保障。」不過,他強調:「從制訂法律角度嚟睇﹣強調係一個多元社會,唔會某一個宗教教義可以/應該主導立法嘅基礎。」

怎樣可以保障到雙方權益?又或者,如何才可以減少雙方權益間的衝突? 立法還是不立法? 教內、外均提出不同方案,以處理正反之間的對立衝突。若以訂立條例為爭取目標,提案大致可分為兩類:其一是在反歧視條例框架內立法,共有三個方案,有提議分拆立法,亦有建議合併為單一法例;而另一類則在反歧視條例框架外,建議修訂現行其他法例,以消除反歧視。

豁免條款
最常提及的建議,是參照現有反歧視條例,訂立《性傾向歧視條例》,但給予宗教團體豁免條款。豁免的作用是規範別人在自己身上所能行使的法律權力。[88] 例如參照現行的《性別歧視條例》,宗教團體可獲豁免,教會即使不按立女牧師,也不會被控性別歧視。不過,九龍佑寧堂主任牧師王美鳳早前在一個講座上直言,法例上的確容許宗教團體可以豁免,但豁免只不過代表社會及小眾對所謂「宗教自由」及「傳統做法」的極度寬容和尊重。

五月中旬,香港性小眾平權聯盟向平機會主席周一嶽主動提出,性傾向歧視條例可作適度宗教及家居豁免,如予以宗教活動、神職人員僱用,以及住宅內工作的僱用豁免等。但有評論指,豁免如同把規範的權力拱手讓予保守的宗教團體。[89] 支持立法者認為,爭取階段實不應主動提出豁免,因為豁免越少,條例所能給予的保障就越多。[90] 除了時機和策略考慮,亦有評論批評,這樣「公開先讓步」是「莫名其妙」,亦有違原則:「從政治現實考慮,這可能是無可避免,但總不是由要求受到保護,正在被欺壓的小眾先提出吧。」[91] 

反對一方亦表示無法接受豁免提議,甚至明言,若條例真的通過,預備作「公民抗命」。[92] 因豁免是包含了「法例本身是對」的信息,只是由於特定原因,才不適用於某些人士,使他們不用承擔應負的法律責任。[93] 蔡志森重申,從沒爭取豁免,亦無法接受豁免:「因為我覺得,豁免係無意思!因為我係﹣從﹣根﹣本﹣上﹣反對立法。」

而譚子舜牧師則坦言,曾考慮過豁免情況,但性傾向歧視條例影響所及的,不只是教會,亦包括公眾:「呢件事就唔淨係關乎教會自身利益嘅問題,而係香港市民整體嘅問題,唔想好似俾咗個印象﹣嘩,教會你就好啦,有豁免。李思傿講,就要俾人告㗎嘞!」他認為,豁免的涵蓋範圍亦有頗多灰色地帶:「我哋唔係淨係諗緊講道,教會嘅言論譬如團契,係咪包喺裡面呢?譬如離開咗教會嘅家聚?牧者嗰個所謂”in the office”,其實都幾灰色,包括埋social service,你知教會係一抽嘢嘛。」其實,支持立法的一方也同時點出這一片灰色地帶,尤其是「宗教活動」一詞的界定。由於教會團體辦學者眾,不少更是接受公帑直接資助,既關乎信仰自由,亦涉及公共資源運用,質疑該否納入「宗教活動」內。[94] 

有學者認為豁免如同「以立法方式把宗教趕到社會邊緣」,宗教「只是配得享有豁免的法律地位而已」。故提議拋開「豁免」觀念,走「第三條路」,使宗教自由在法例下不被侵害,亦即享有免於被干預的消極權利(Negative Rights)。[95] 

區分兩個領域
黃繼忠博士於2005年首次提出「第三條路」。其建議的立法進路是環繞何謂「合理」或「不合理」的差別對待為依據,即訂立<性傾向歧視條例>,按「機構、活動或領域的目標和功能」與「性傾向及家庭價值」之間的相關程度,劃分兩個領域:1) 與「性傾向及家庭價值」 無關或無直接關連:例如公立醫院和屋宇署;或會計師或建築師工種,就不應存在任何差別對待,必須一視同仁;2) 與「性傾向及家庭價值」 直接關連:如中小學及幼兒教育、社會工作等領域,則有權自行決定,使宗教自由不受侵害。他認為,「反歧視法例不應應用到所有牽涉性傾向及家庭倫理的範疇/機構/活動。不能在這些範疇,用法律強制手段強迫異性戀者接納有違他們道德倫理的價值觀念。這亦違反現代公民社會的多元及互相尊重理念。」

但黃繼忠在文中坦承,要落實以上原則絕非易事,譬如「何謂相關的領域」必惹爭議,亦存在不少灰色地帶,例如出租單位,本該與性傾向「無關」,但畢竟住屋與社區息息相關,如左鄰右里對同性戀者入住表示關注,該當如何界分?他預期按此進路立法,雙方都未必很滿意,但可考慮先從較少爭議的領域入手,作為協商的一步。他認為:「一條立得好的法例,往往比沒有法例更好,因為若有法律界定大家甚麼可以做,甚麼不能做,那麼就可以按照『遊戲』規則周旋,不需要循其他途徑如政治權力﹣往往是盲目的﹣達到目的。」

不過,蔡志森批評,所謂「第三條路」其實並不清晰:「係無第三條路嘅,第三條路係一個口號嚟啫。即係﹣無一條清清楚楚嘅第三條路指出嚟嘅。而戴耀廷嗰個〔指2005年〕亦唔係第三條路。戴耀廷係支持立法,根本就係第一條路,意思即係講豁免。」戴耀廷於2005年撰文<香港教會面對反性傾向歧視立法的策略>,提議教會可將目標「調校為贊成立法,透過積極參與討論立法的實質內容,爭取一些基督教的價值能成為立法時的重要考慮,釐清歧視的定義和反歧視法的適用範圍,使教會(包括教會所辦的學校)能繼續自由地奉行基督教的價值,宣講同性性行為並不道德的宗教信念。」[96] 至於如何做到,文中沒有詳加闡釋。但黃國楝認為這看法「絕對可行」,亦是美國目前基本上的狀況。


注釋:

  1. 布政司霍德就「同性戀」動議辯論演辭動議辯論言辭,1990年7月11日。(瀏覽日期:2013年5月19日)
  2. 黃繼忠:<走出劃一與豁免的思維困局>;《時代論壇》「時代講場」網上版。(瀏覽日期:2013年5月20日)
  3. MALIK, Maleiha,‘Religious Freedom,Free Speech and Equality: Conflict or Cohesion?’, pp.30,Res Public (2011) 17: 21-40.
  4. 香港融樂會總幹事王惠芬在2013年國際不再恐同日街頭論壇上提出。
  5. 石橋馬:<性小眾聯盟「莫名甚妙的」讓步>;《同亮》,2013年5月15日。(瀏覽日期:2013年5月20日)
  6. 牧師批平機會變偏基會.若兒是同志會盡力「拗直」>,《明報》,2013年2月16日。(瀏覽日期:2013年5月21日)
  7. 《性傾向歧視條例》易令同性婚姻合法.律師:立法後社會要「收聲」>,上行站,2012年11月7日。(瀏覽日期:2013年5月20日)
  8. Trinity Western University v British Columbia College Teachers [2001] 1 SCR 772.
  9. 黃繼忠:<走出劃一與豁免的思維困局>;《時代論壇》「時代講場」網上版。(瀏覽日期:2013年5月21日)
  10. 戴耀廷:<香港教會面對反性傾向歧視立法的策略>,《時代論壇》2005年5月29日。(瀏覽日期:2013年5月21日)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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