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期﹣教牧與信徒參選(四)

(續)第62期教牧與信徒參選﹣2012年11月號

CTT62-4

政教關係

但許多時候,政見不同可演化成敵我矛盾。自80年代初已站在社會運動最前線,與政府交手無數,盧龍光認為抗爭不是常態,也不應是唯一的方式;妥協亦可以是藝術,但不能沒有原則,首要是目標必須清晰而長遠:「你做教會好,做咩都好,你有個異象。但去呢個目標有好多條路,好多時受環境影響﹣有主觀、有客觀因素。你只能夠喺當中考量,究竟你嘅決定同目標有幾一致?就算好迂迴咁走,都要睇吓迂迴極去唔去到嗰度?但迂迴之中,係有一定嘅原則。」

其次,妥協並非為了自己,而是為別人的好處,不要害怕反對聲音:「共產黨點解成功?就係統戰,就係耶穌所講,嗰啲唔係敵人,就係朋友。就算敵擋我嘅,我都係愛仇敵嘛。佢係你敵人,你要爭取佢做你朋友。無反對嗰啲,直頭當佢係朋友啦。佢嬲我啫,我無嬲佢吖嘛。」即使見解有別,尊重態度決不可失,他慨嘆在今天教會內,起碼的尊重正逐漸消失:「 好可惜!我哋大家都係sinner and servant ,唔好太judgemental,唔留空間俾人,但又唔預自己可能會錯,咁點搞?唯有學,無得教,係要由痛苦嘅過程去學出來。自己信徒之間,就算你唔同意佢,你都要尊重,駛乜用一種侮辱人嘅手法去表達?我覺得尊重係一種價值觀嚟嘅。」

對人也好,對政府態度亦然,盧龍光贊成「先愛後砌」:「人同人係罪人同罪人相處,你點能夠既尊重嗰個人,睇到佢善良嘅一面,將善去發展,將罪去抑制?除非你企埋同佢一齊,你先至有權話佢。佢俾你,你唔愛,仲俾你?咁我梗係愛咗先,愛咗我先至砌佢吖嘛:『嘩,原來唔掂㗎你!』你攞咗嘢,然後先至有得砌佢;你話唔要,關係就會斷。邊有人喺一開始:『我要嗰樣,就要嗰樣』?所以話兒童化,咪就係咁。」

然而,盧龍光指近年間不論是社會還是教會,皆有內耗情況:「以前無得內耗,因為都無位,無得爭,無位爭,依家一開放,就有得爭囉,一爭就梗係內耗。」他認為,內耗出現是正常的,也是無可避免的,只望情況不再加速惡化:「暫時都係少量內耗,不過就好嘈!內部未必咁嚴重;而且呢個亦都係一個教育過程。」

落在堂會或信徒層面,最令盧龍光憂心的,卻是內耗而觸發的政治冷感:「今次〔基督教〕普選問題唔在於內耗,而係令到更多信徒政治冷感呀!因為佢哋好怕嘈交!你咁嘈,我情願唔嚟。呢個亦都係當年第一屆開始後嘅後遺症。」基督教選委選舉一直飽受猛烈抨擊,盧龍光解釋當年決定有其歴史因由:「喺歴史上,政府嘅partner就係協進會。喺咁嘅背景底下,搞呢壇嘢,政府梗係搵你。...好早嘅時候,根本無人諗呢樣嘢。你一去到呢個地埗,你都無得返轉頭。 一係開始就話『我哋唔做嘅』。」

當時,有建議由協進會自行推選七人,但盧龍光反對這做法:「當時我話:『喂,政府係話叫協進會搵呢7個,唔等如呢7個就只係代表我哋協進會喎。佢話明呢7個係代表基督教界。我係呢度選點代表基督教界?』所以我提議用普選方式去搵代表,希望盡量做到佢最好,令呢個有最大公約數。」至於2017年提名委員會的組成,他相信政府未必再採用現有模式:「特區政府都都知呢種架構製造咗好多問題,佢都好煩。我都唔覺得協進會會參與﹣就算係都。」

盧龍光批評,華人教會對政教分離的理解「亂晒籠,個個人諗嘢嘢都唔一樣」:「喺香港context,根本就無issues!第一,教會憑乜嘢去干預政府?你邊有咁嘅把炮同途徑呢?你根本﹣唔﹣駛﹣慌﹣可以干預到政府啦!而政府,喺制度上亦都根本干預唔到教會,亦都無途徑。如果係個人影響,咁個人影響就唔係教會同政府嘅影響。」

他認為「政教分離」這概念必須追本溯源,從歴史出發,而非抽空討論。主耶穌提出「凱撒歸凱撒,上帝的歸上帝」,經常被錯誤理解,政權與上帝各有管轄範圍:「喺聖經裡面,邊有咁分㗎?!唔係一個平分嘛!係一個垂直關係嚟!凱撒佢梗係唔可以管上帝啦,但問題係上帝透過凱撒來管理世界。」因此,納稅與否,在乎你是否視這政權為上帝所容許。而保羅把耶穌這概念進一步演繹:前提是順服掌權,而非不順服。但順服原因在於權柄為上帝所授,掌權者既是上帝的僕人,就必須賞善罰惡:「 你要放返喺context裡面,羅馬係神化王權,佢呢句厲害之處係:佢有權係神俾佢,佢唔係神,佢本身係無權。而你順服佢,唔好單單因為上帝嘅憤怒或怕受罰,而係因為你嘅良心。」因此,若掌權者多行不義,信徒可因良心緣故而不順服:「後面嗰幾句仲厲害:當納稅嘅納俾佢,當尊敬佢嘅尊敬佢。咁不當尊敬嘅,點呀?就唔尊敬佢﹣ 但你可能受罰囉!即係你要有代價,就係你可能係良心犯人,呢度有個後著。」

龐一鳴亦同意,「政教分離」是為了解決當年政教合一的危機而產生的鐘擺轉向,有其歴史淵源。但探討政教關係比起討論政教分離,更為適切恰當。他認為政府其實需要許多合作夥伴,而教會與非政府組織的角色相近,同樣可以協助政府,分擔公共服務。但他批評,教會往往過於被動:「政府俾地你做學校,咁你就開學校,好被動。如果我哋問政教關係,就要有返主動性,教會應該係問:我同你嘅關係應該係點?而唔係等政府派角色。」其實,教會可填補政策推行上靈性層面的需要:「好靈性嘅嘢,NGO都處理唔到,教會喺呢度可以有個好重要嘅角色。教會應該主動問返自己嘅角色,而唔係等政府派角色。」

另一方面,無論是牧者或是堂會,他認為應該要有更明顯的政治立場,毋須迴避:「其實迴避政治,就係很政治嘛,最政治係迴避佢嘅立場。所以我覺得無論係信徒、牧者或堂會,都要表明。……我覺得牧者都應該要有呢個部份,同會友交代﹣我對一啲主要社會事務,我嘅立場、睇法係點。我覺得呢種係必要,同埋係不可迴避,再加上呢個都係牧養嘅一部份嚟嘅。好多社會問題嘅根源係嚟自靈性層面,而教會其實係政治一個好好用嚟practice嘅場地。」

今天福音派教會,已有不少信徒支持積極參與社會,但龔立人強調,箇中是兩類截然不同的模式:一是打正旗,強調基督徒身分;另一是淡化身分,寧用世俗語言與他人結連:「當你一路將基督教嘅宗教語言變成為世俗語言,而唔突顯基督教時,或係﹣隱﹣藏﹣自己係基督教,因為驚你一講基督教,人哋唔接受,你喺當中所發揮嘅影響力,你就會少咗,所謂『少咗』係指『你唔夠膽講你係基督徒』,你唔夠膽講呢個係你基督徒嘅睇法。去到最後,係﹣混﹣淆﹣緊。你只不過係融入咗喺一個大pool裡面,你自己係邊個。」

他認為基督徒的社會參與,既毋須掩藏身分,但亦不必過份張揚,重點是同在支援:「喺呢個普世Eccumenical裡面,已經建立咗一個關係,呢種關係唔係以﹣身﹣分,話:『呢個係我基督徒嘅立場』,而係『我唔係要去影響你,亦唔係要入去表達我嘅聲音﹣製造不一樣聲音。我入去係點樣去support你。』呢個支援就可以係contribution。」他指,同在不等於同化,我們仍可保留特性,但不排他,在日常生活的場景之中,給予支援,相伴同在:「教會參與社會就唔係透過獲取政治嘅力量,至可以做到嘢,根本就唔需要。 因為佢嘅生活都已經表達緊,佢就係支援緊不同人。」

信仰反省

無論一般信徒抑或教牧參與選舉,皆涉及一個很基本的問題──參選與信仰、教會以至天國有何關聯?

有一種看法認為,基督徒既是天國子民,也是地上公民;既要為上主的國度努力,也要盡上社會的責任。信徒參與社會以至從政,乃是以地上公民的身份參與。這種看法的好處,在於從信仰和社會兩個角度,區分基督徒的兩重身份,並且容許兩種身份各有不同的特徵與要求。天國意味著上主直接作王掌權,是永恆的、終極的、完美的境界,信徒作為天國子民可以亦應該完全順服上主,效法基督實踐犧牲的愛,依靠並宣揚上主無條件的思典。「地上」的政治則是暫時的、相對的、不完美的(參與者無論是否信徒皆是有限和有罪的人),涉及權力的爭奪、計謀策略的運用、不同利益的兼顧,並要向權力來源(如選民)負責。兩重身份會有一定的張力。這種看法傾向於現實主義。
另一種看法強調上主在各方面的主權。社會、政治、經濟等領域皆屬上主管轄,要向上主負責。換言之,政治領域也須按上主的旨意、按照天國的價值觀而行。現實政治中的種種問題以至罪惡,不是基督徒參政者可以妥協的藉口,而是他們須在上主的恩典下努力不懈參與改變社會的原動力。這種看法避免了第一種看法的潛在危險,即容易把信仰與社會嚴格分開,甚至視政治領域為可以獨立於天國以外。它的潛在危險則是容易把基督徒參政者所理解的上帝旨意、天國價值強企圖強加於社會。我們當然希望上主的旨意成就在地,但不是靠政治權力或其他強制力。畢竟,十字架所啟示的上主是以犧牲的愛而非強制力讓我們與上主和好。若說第一種看法有傾向於現實主義,這種看法則傾向於理想主義。

以上兩種對信仰與政治關係的看法不能兼容,而基督徒參政者的立場往往在兩者之間游移。

至於牧師參政,除了涉及一般基督徒參政所面對的問題 ,更涉及對牧師職事的理解。牧師是其中一種「受按職事」(ordained ministry)。按普世教會協會(World Council of Churches)的理解, 職事乃指全體上主子民被呼召去履行的服事,而狹義而言則指實行該等服事的具體制度性形式(包括受按職事)。教會全體會眾皆被上主呼召並各自領受聖靈的恩賜參與上帝的工作,特別是透過傳揚福音以及教會作為基督身體在社會的臨在(包括各種形式的見證與服務),宣告和預表上主的國度(天國)。這是屬於教會全體信徒的職事(ministry of all the faithful)。然而,教會自使徒時代開始便有人履行特定的責任。受按職事藉著三方面召集與建立基督的身(雖然這些權責不屬受按職事專有),包括宣講與教導上主的話語;施行水禮與聖餐;及在崇拜、使命、服務各方面引導信仰群體的生命。從上述分析可見,受按職事不能抽離於全體信徒的職事,受按者(如牧師)也不能脫離信徒。按立的行動(act of ordination)更清楚體現這點。按立乃指上主與信徒群體的行動,被按立的人藉此得到聖靈加添其事奉能力,並獲會眾的承認和禱告支持。[8] 
按立既是上主的行動(呼召、賜恩),也是信徒的行動(承認、支持)。按立並不只是上主與個別牧者的關係。

由此觀之,我們不能只問「牧師應否參選?」,而更要問「承認和支持該牧師的信徒群體是否認同他參選?」。據陳一華接受訪問時澄清,他並非由宣道會按立為牧師,而事前已跟按立他的獨立堂會溝通,對方表示認同他的做法。即使如此,有些問題仍然值得繼續探問。(一)誰表示認同他的做法?若按立他的教會實行會眾制,而表示認同他的只是該教會的一位傳道人,未經教友大會討論或授權,似乎未必足夠。(二)牧師參與立法會選舉,是否符合該教會的一貫神學理念?若然該教會一向主張嚴格的政教分離,認為教會及信徒不應參與政府體制,而政治參與跟教會的使命完全無關甚至背道而馳,那麼即使陳一華徵得該教會同意而參選,神學上仍然很有問題。(三)陳一華準備參選立法會之前是警察以諾團契的全職團牧及宣道會錦繡堂的顧問牧師,在宣佈參選前已辭掉了這些職位。若然他參選時已不再是任何教會或信徒群體的牧師,為何參選時仍強調牧師的身份?(陳一華宣佈參選立法會的記者會名為「牧師參選,所為何事?」。他競選時多穿著牧師裝束。)若干歷史悠久的宗派教會認為牧師是終身聖職,即使已不在教會任職,仍然是牧師。按立陳一華的教會是否奉行此神學立場?宣道會是否承認他的牧師職份屬終身?若然全都不是,那麼參選時仍然標榜牧師身份,在神學上就站不住腳。究竟他是誰的牧師呢?


注釋:

  1. 以上有關普世教會協會(World Council of Churches)對牧職的了解,主要基於普世教會協會信仰與教制委員會在1982年通過的「利馬文件」,即Baptism, Eucharist and Ministry, Faith and Order Paper no. 111 (Geneva : World Council of Churches, 1982), http://www.oikoumene.org/fileadmin/files/wcc-main/documents/p2/FO1982_111_en.pdf. 中譯本為:《聖洗、聖餐、聖職》,郭乃適、鍾玉心、李耀昌譯(香港基督教協進會, 1984)。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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